
“知道MBA这缩写代表啥吗?”问我这问题的哥们27岁,古铜肤色配一口闪亮白牙。他或许想抛个媚眼,但那抽搐更像是照镜子太多留下的神经质后遗症。我回敬了一个混杂着恐惧的冷漠眼神。“已婚”——他刻意停顿制造戏剧效果,目光明显落在我婚戒上——“但随时可约。”我瞬间反胃。
当时我在纽约商学院读第一学期,刚学会估算企业最优资本结构、把资产负债表做平、在战略课上用“概念上”这个词装点门面。研究生院的许多事让我惊讶,但最震撼的莫过于同学离谱的财富——他们手握拉美集团企业、亚洲交易所股权、中东宫殿、西村顶层公寓、加勒比海岛,特斯拉遍布各大洲。金钱从每个缝隙渗出,唯独稀缺的似乎是爱情。
商学院初期的对话总以“之前做什么工作?”开场,接着是“为什么读MBA?”前者答案千篇一律——“咨询/科技/投行/私募/市场/销售”——后者才见真章,堪称值不值得深交的试金石。
第一次听到“婚姻答案”时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我来商学院找聪明多金的丈夫。”她说完我们都笑了,随后陷入尴尬沉默——我意识到她是认真的。第二次我仍震惊:“我想转型做风投。”他颓然点头,“顺便找个父母满意的妻子,他们眼光很挑。”
到第三、四、五次时,我拼出了理论轮廓:超级富豪追求全面成功时,普通交友软件配不上他们的生活品质,雇佣私人媒婆又太俗且压力山大。商学院才是完美猎场——只需区区25万美元(学费住宿加机会成本),就能以精英教育之名,光明正大周游世界结交名门单身,一切包裹在“追求事业”的社会正确外衣下。
这招管用吗?用商学院思维可以正反论证。哈佛商学院官网博客斩钉截铁说“管用”。2022届的克里斯蒂娜讲述了她与同届韦斯顿在新生游船相遇的故事:“尽管波士顿寒风凛冽,韦斯顿的亮黄夏威夷衬衫、迷人魅力和百万伏特笑容瞬间温暖了我。”次年夏天他们便订婚了。
西班牙IE商学院的劳拉和丹尼尔在MBA迎新会相识,后共同赴美就读耶鲁管理学院2019届,现已结婚。丹尼尔在耶鲁网站写道:“我是以色列人,劳拉是哥伦比亚人。虽然背景迥异,但在耶鲁管理学院缔结的关系让我们建立起牢固纽带。”
但轶事永远只是冰山一角。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2017年统计发现,在5.2万校友中仅约5%与同学结婚——比录取率还低。尽管校刊连篇累牍报道校友夫妻(最早可溯至1981届至今恩爱的克莱顿与朱莉安·罗斯夫妇),数据不会说谎。
我的MBA教会我在战略决策前审视所有可得信息。斯坦福社会学家迈克尔·罗森菲尔德2019年论文指出,约39%美国异性恋伴侣通过网络相识。事实上,网络已是美国最主流婚恋渠道。婚庆媒体科技公司The Knot的报告(统计方法或许稍显粗糙)显示,去年在线结识的新婚夫妇中27%靠Tinder撮合。即便将布斯商学院数据粗略推及其他MBA项目,精英商学院这类“现代月老”的效能,在左滑右滑的简单操作面前也显得前途暗淡。
回到纽约,一些在读生正得出相似结论:商业分析课上没有预期的肯尼迪或范德比尔特家族后代,管理经济学研讨会上也寻不见巴菲特子嗣的身影。人们终于发现,富有、见多识广、美貌且就读顶尖MBA项目——这些条件并不足以构筑除自我之外的情感纽带。
哥伦比亚商学院和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即将于五月毕业的学生告诉我,他们最近“重新用回了交友软件”。挫败感清晰可触。“谁知道呢?”一位准备回归咨询业的30岁学生说,“说不定最终还是在Tinder遇到真爱。”两年时光,一套独栋郊区别墅的代价,但至少试过了。正如摇滚巨星肉块乐队那句经典歌词的改编版:我为爱愿付出所有,哪怕读个MBA。
本文原载于《旁观者》2023年3月国际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