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当“文明消亡”这样惊悚的词汇从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文件中跃出,直指欧洲,世界为之侧目。这不仅是盟友间的尖锐批评,更似一记警钟,敲在欧洲自我认知的迷思之上。本文犀利拆解美方指控背后的逻辑矛盾:一边是欧洲在自由指数、幸福排名、人均寿命上普遍领先美国的数据事实,另一边却是美方对欧洲价值观“褪色”的深切忧虑。文章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危机——欧洲并非真的在“消亡”,而是在战略自主性上的长期缺位,使其在动荡的地缘格局中陷入被动。面对美国战略收缩与单边主义倾向,欧洲需要的不是辩解,而是凝聚共识、重塑多边领导力的历史性抉择。这场关于文明存续的辩论,实则是欧洲能否掌握自身命运的叩问。
欧洲领导人必须就如何回应所谓大陆面临“文明消亡”的指控达成一致。这份美国政府有史以来措辞最强硬的国家安全战略,使用了最尖锐的言辞,明确表明盟友关系已不再是理所当然。
然而,“文明消亡”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词仿佛直接从科幻小说里蹦出来,需要好好掰扯清楚。到底什么样的文明正在被抹去?
美国政府发布的文件明确指岀,这与其说是经济衰退,不如说是那些使欧洲国家成为美国“可靠盟友”的“价值观”出了问题。
言下之意是,现任美国政府担心,“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这些曾如在美国一样扎根于欧洲的基石正在动摇。此外,特朗普似乎将移民问题视为此危机的根源。
这很有趣。就“言论自由”和“政治自由”而言,即便是总部设在华盛顿、极度崇尚自由的卡托研究所每年发布的排名也承认,全球十大最自由国家中有六个来自欧盟。相比之下,美国与英国并列第17位。
在“幸福”方面的证据对美国更不利(盖洛普将其排在第24位),而对欧洲更为有利(全球最幸福的五个国家中,似乎有四个在欧盟,第五个是冰岛)。
或许,当我们考量追求“生命”的能力这一参数时,文明衰退最危险的征兆才显而易见。经合组织数据显示,2024年,美国人均医疗支出超过1.2万美元,高于任何其他国家(瑞士以8000美元远远排在第二位)。然而,美国人的平均预期寿命却比欧洲人短6年。
最后但同样重要的是移民问题。美国政府似乎担心过多的移民会让欧洲变得面目全非,但恰恰是美国接纳了最大数量的第一代或第二代移民(包括唐纳德·特朗普,他的母亲和四位祖父母都出生在欧洲)。这份安全战略的诊断,奇怪地忽视了移民在铸就美国成功中所扮演的角色。
因此,很难看出欧洲如何正在“被消亡”。然而,欧洲确实存在问题。当美国已有一套战略时,欧洲人甚至远未就自身利益何在达成共识。
尽管美国试图越俎代庖为欧洲制定战略大错特错,但欧洲自身缺乏远见,也正使其作为最佳出生地或居住地之一的地位日益难以为继。
从这份战略中,可以清晰地提炼出三点核心信息。首先,美国不想再当世界警察,也不愿再出资维护世界稳定。其中甚至暗示,美国乐见世界被划分为冷战式的“势力范围”。
其次,美国现在认为,输出民主或自由主义能最大化世界和平机会的想法是错误的,并将不再推行此议程。第三,美国相信民族国家是任何可能的世界秩序的基石,而多边主义(一个涵盖从联合国到欧盟等各种机构的概念)正在破坏这一点。
尽管欧洲无需认同这些断言,但可以利用美方这三点来制定自己的回应。
例如,欧洲理应相对乐意填补美国撤退留下的空白。这意味着欧洲需要武装自己,为欧洲、北非和中东的稳定贡献力量。欧洲或许也应该承认,美国所谓“输出民主”未必能换来和平的说法有一定道理。
其次,欧洲甚至可以同意美国的观点,即“输出”制度和市场法规复杂且低效。我们必须专注于尽可能保护人权,而不要求其他国家模仿我们的模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国际组织运作失灵确是事实。但欧洲人回应美国言论的方式,不应是退回小国寡民的民族国家(如安全战略所暗示),而是应担当起对多边主义进行彻底改革的领导责任。
特朗普所批评的那些国际组织,必须迅速变得更有能力高效提供解决方案。这必须包括欧盟,因为显而易见,任何战略都无法由27个各自为政的国家来领导。
欧洲文明并未在崩塌。然而,这样的文明确实需要财政、政治和国防资源。这些资源曾廉价地从盟友处购得,而这些盟友已不再愿意补贴欧洲的生活方式。
是时候制定一份欧洲的安全战略了。简而言之,其核心信息应是:欧洲人已准备好,在21世纪变化的地缘政治气候中引领潮流并蓬勃发展。
弗朗切斯科·格里洛是博科尼大学社会与政治科学系学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