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当民主遭遇挑战,军管与民权的博弈便成为全球瞩目的焦点。从韩国总统尹锡悦颁布戒严令六小时即被民意推翻的戏剧性转折,到乌克兰、缅甸等国在战火与动荡中持续数年的军事管制,戒严令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各国政治生态的千差万别。本文梳理全球现存戒严体制的真相,揭示军事权力扩张如何重塑社会秩序、压缩公民空间,同时探讨那些游走于戒严边缘的政权现状。在紧急状态与常态治理的灰色地带,我们追问:当枪杆子接管笔杆子,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将面临怎样的重构?(编者按完)
一年前的2024年12月3日,韩国时任总统尹锡悦以社会动荡加剧和国家安全受威胁为由宣布戒严,将国家骤然推入政治危机漩涡。
军队随即接管街头,尹锡悦下令拘留反对派议员,国会等关键国家机构被置于军事指挥之下。新闻自由遭到压制,但记者们突破禁令持续发声,民众也动员起来要求撤销戒严令。
此举引发大规模示威浪潮,戒严令颁布仅六小时后,国会就被抗议者和警察包围。随着议员投票否决该法令,尹锡悦被迫撤回戒严令。
数日内,韩国最高法院裁定这次短暂戒严违宪。几周后,总统遭弹劾罢免,为韩国民主史上这段非凡时刻画上句号。
尹锡悦后来就自己造成的“不安与不便”公开道歉。
但在世界其他角落,故事往往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多个国家仍处于戒严或实质军事统治之下,公民自由、政治反对派和日常生活都受到深远影响。
那么,当今世界哪些地方仍存在戒严?对生活其中的人们意味着什么?
戒严令是一种紧急治理体系,军方在此体系下获得部分或全部民事职能的管辖权。
具体措施因国而异,可能包括:宪法权利暂停、宵禁与行动限制、平民接受军事审判、逮捕拘留权扩大、媒体与集会管制等。
有时还会以军事管理人员暂时取代民事机构。
政府通常以战争、大规模动乱、武装叛乱或国家稳定受威胁为由实施戒严。但人权组织警告,戒严常被用来压制异见、巩固权力或架空民主程序。
自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全面入侵之日起,乌克兰便在全国范围内实施自称的戒严状态。但与传统认知不同,乌克兰仍由文官政府治理。
加拿大亚太基金会研究战略副总裁维娜·纳吉布拉指出,乌克兰的情况更接近“紧急状态”——政府在宪法框架内启动特殊权力(如宵禁、集会禁令或扩大警务权限),但包括议会和司法机构在内的民事机关仍形式上掌权。
然而根据戒严法令,乌克兰政府已赋予武装部队扩展权限,禁止18至60岁的适龄男性离境,并限制被认为损害战事的政治活动。
公共集会需经批准,媒体必须遵守保护国家安全的规则,包括禁止报道防空系统信息及导弹发射画面。
这些限制获多数民众广泛接受,但也引发关于政治问责与透明度的质疑,尤其在泽连斯基政府面临越来越多腐败指控之际。
乌克兰的戒严状态还因实质上消除了对泽连斯基的政治挑战而招致批评。包括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内的批评者认为,乌克兰需要举行新选举。
前总统、最大反对党领袖波罗申科今年早些时候表示,虽然戒严有必要,但泽连斯基正利用这些限制巩固权力。他在四月议会辩论中说:“政府已开始滥用戒严令,不仅用以保卫国家,更在构建威权统治。”
缅甸军队在2021年2月政变中夺取政权,推翻诺贝尔奖得主昂山素季的民选政府。军政府随后在数十个镇区实施戒严,特别是在仰光、曼德勒等大城市及冲突频发的少数民族地区,赋予指挥官在军事法庭拘留、审判和处决平民的广泛权力。
军方对反政变抵抗力量的镇压,已使部分地区陷入全面内战。戒严区普遍存在断网和大规模逮捕现象。
纳吉布拉将缅甸描述为“亚太地区最典型的戒严案例”,指出:“军事指挥官接管地方行政,民事法庭被边缘化,公开批评政权或其拟议选举可能招致严厉惩罚。”
国际特赦组织等人权机构称,政变以来已有超6000人被杀、数万人被拘留。对许多社区而言,日常生活充斥着检查站、宵禁以及突袭或空袭的持续威胁。
国际特赦指出,军方在全国范围内对平民进行“广泛而有系统的攻击”,轰炸学校、医院和宗教场所却完全不受追究。
7月下旬,军方宣布在定于12月28日开始的大选前,解除部分地区的紧急状态。
但据详细记录逮捕情况的独立组织“政治犯援助协会”12月2日数据,包括昂山素季在内的约22689名政治犯仍被关押。
联合国警告,年底的“军方控制”选举不太可能带来民主转型,反而可能“在全国固化不安全、恐惧和两极分化”。主要政党被禁止参选。
泰国未实施全国戒严,但南部北大年、也拉、那拉提瓦等省份的特定区域,长期处于紧急状态和安保法律之下,赋予军方类似戒严的扩展权力。
这些措施允许突击搜查、广泛逮捕权和重兵部署,以持续打击长期存在的武装叛乱。
近期在与柬埔寨发生冲突后,泰国还在尖竹汶、达叻、沙缴等边境地区实施戒严。
边境防卫司令部指挥官阿披猜·萨普拉瑟7月声明称,此举是为维护“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及泰国公民生命财产安全”。
布基纳法索自2022年经历1月和9月两次政变后,一直处于军事统治之下。
此后虽未宣布全国戒严,但军方领导人行使完全行政立法控制权,限制政党活动,并在安全行动期间频繁实施宵禁。
军方称接管是为应对武装组织袭击升级、恢复稳定所需。但人权组织指出,过去一年审查制度、逮捕批评者及限制公共集会的情况日益收紧。
欧盟和联合国等机构指控布基纳法索在打击武装组织时存在严重侵犯人权行为,包括无差别杀害数十名平民及强迫失踪,受害者中含记者和人权捍卫者。
几内亚军队于2021年9月夺权,中止宪法并解散议会。虽未正式戒严,但军政府通过法令统治。
示威活动屡遭禁止,安全部队被指控对要求恢复文官政府的抗议者使用致命武力。
反对派人物面临旅行禁令和逮捕威胁,过渡时间表一再推迟。
9月,几内亚选民以压倒性票数支持新宪法,使政变领导人马马迪·杜姆布亚可选择参选总统。
批评者称公投结果是权力攫取,但军政府表示公投为回归文官政府铺路。总统选举预计本月下旬举行。
政变后通过的宪章禁止过渡政府成员谋求公职。
该国两大反对派领袖塞卢·达莱因·迪亚洛和被废黜的前总统阿尔法·孔戴均呼吁抵制公投。
他们的政党目前被暂停活动,人权观察组织指控政府让政治对手失踪并无故停运媒体。
2025年11月底,就在总统选举结果即将公布时,士兵占领选举委员会,几内亚比绍滑入军事控制。据选委会称,选票、计票表甚至数据服务器均被破坏,无法完成计票。
军队随后任命奥尔塔·因塔-阿少将为新“高级军事指挥部”下的过渡领导人,解散文官机构,实施宵禁并禁止抗议和罢工。
几内亚比绍新军事当局正面临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日益增长的压力,要求恢复宪政并允许选举进程继续。
马达加斯加自2009年起便处于某种形式的军方支持治理之下。当时获关键军队派系支持的前市长安德里·拉乔利纳通过政变上台,为该国多年政治动荡定下基调。
虽然后来举行过数次选举,军队仍是核心政治角色,常在紧张或抗议时期介入。
这一模式在2025年10月重现:针对腐败和经济困境的数周青年领导示威,促使精英部队CAPSAT倒戈并控制首都。
政府垮台后,军队驱逐拉乔利纳总统,任命CAPSAT指挥官米歇尔·兰德里亚尼里纳为临时领导人。
军方领导层暂停多数国家政治机构和宪法,成立“马达加斯加共和国重建总统委员会”。
兰德里亚尼里纳的军事接管遭联合国和非洲联盟谴责,非盟已中止马达加斯加成员资格。
纳吉布拉指出,孟加拉国(2024年)和尼泊尔(2025年)在领导人被推翻后上台的临时政府虽由文官管理,却严重依赖军队。
在孟加拉国,总理谢赫·哈西娜于2024年8月被推翻,此前针对其统治的大规模起义在血腥镇压抗议者后愈演愈烈。纳吉布拉表示:“由于警察和民事安全部门在动荡期间信誉严重受损,自2024年中以来军队在全国保持高度存在。临时当局主要通过行政法令统治,同时筹备选举,军队成为秩序和过渡进程的关键保障者。”孟加拉国定于明年2月举行新选举。
在尼泊尔,总理奥利在青年领导的抗议中于2025年9月离职。
纳吉布拉称,临时政府“通过拉伸宪法规定的程序上台。人权组织报告警方广泛使用武力,有时军队也参与。这并非纸面上的戒严,但显示危机时期安全机构能多快成为决定性政治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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